编者按

4月20日至26日，全国将迎来首个“全民阅读活动周”。我们请来四位特别的讲述者——王计兵、王柳云、李文丽和张赛——分享自己的读书故事。他们是外卖员、清洁工、家政工、工厂流水线工人，也是诗人、作家、画家。他们是“新大众文艺”的代表，是生活深处的书写者。

每个人的来处，或许是一座城、一个家、一段经历，而对这四位写作者来说，阅读是另一重更深的来处。从这里出发，他们被照亮，也望见了远方。

向光而行，才能把影子留在身后

王计兵

1969年生于江苏徐州，“外卖诗人”，已出版诗集《赶时间的人》《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》《低处飞行》《手持人间一束光》《世界把我照亮》、非虚构文集《成珍》。

读书让我感到最快乐的时刻，往往是我人生跌入最低谷的日子。

我有一个笔名叫拾荒，这个名字，藏着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。2004年的江苏昆山，正处在开发建设的黄金期，高楼拔地而起，工地星罗棋布。而我，却流落在这座城市的街头，以翻找垃圾桶、捡拾废品为生。那是一段颠沛流离的日子，收入全凭运气。运气好时，一天能挣到100多元，运气差些，不过几十元，勉强糊口。

那时的昆山，除了街头的垃圾桶，拆迁的小区、废弃的村庄和遍地的建筑工地，都是拾荒者聚集的地方。尤其是建筑工地，每当运输车辆拉来建筑废料，轰然倾倒而下，成群的拾荒者便会蜂拥而上。那场面既壮观，又暗藏危险，可身处其中，又会莫名陷入一种近乎本能的兴奋。那些杂乱的建筑废料，大多都是从别的拆迁小区拉过来的，里面什么都有，易拉罐、破纸箱、烂木头，其中最珍贵的是混凝土块中包裹着的钢筋。若是能从废料堆里，守到一块裹着粗钢筋的巨大混凝土，便足以抱着它敲上大半天。挥着大锤洒着汗，在敲出完整钢筋的那一刻，所有疲惫都被纯粹的快乐抵消。我捡废品收入最多的一次就来自于此。那天我遇到一位好心的开挖掘机的师傅，他负责在工地平整这些建筑废料，时常用挖机的挖斗帮我敲上几下，每一下都抵得上我抡着锤子大半天的敲打。那天我捡破烂赚了500多元。

俗话说，物以类聚，人以群分。那些年，我身边的朋友，大多是和我一样捡废品的同伴。我们凑在一起时，也经常交换捡拾废品的经验，分享生活里的喜怒哀乐。苦日子里的点滴温情，成了艰难时光里的慰藉。如今往事早已遥远，可再回想起那些拾荒场面，心中依旧会涌起无尽的遐想与感动。

也就是在那段日子里，读书，成了我生命中最快乐的事。只是，买书于我而言，是太过奢侈的事。一本新书的价格，抵得上小半天的收入，实在舍不得。也恰恰是这份拾荒的职业，给了我意外的阅读契机。昆山有一条“跃进路”，路边有个垃圾站。那时的垃圾还没有分类，几个巨大的垃圾桶立在路旁，藏着不期而遇的惊喜。

有一天，我在翻找垃圾桶时，意外捡到了一卷报纸。《扬州晚报》《环球时报》《现代快报》，三份完整的报纸紧紧卷在一起，像一份珍贵的礼物，让我欣喜不已。第二天休息时，这卷报纸便成了我专属的阅读源泉。报纸里包罗万象的内容，简直是一场精神的饕餮盛宴。累了，我就找一片树荫坐下。展开报纸，每一段文字，每一则消息，我都读得津津有味。

后来我发现，每到晚上的8点到9点，那个垃圾站就会有这样一卷报纸。后来我甚至还遇到过来丢报纸的那个中年男人，从他手里接过这卷报纸。这是生活中一份意外的馈赠。

有时我会把一张报纸铺在地上，仰面躺下，架起二郎腿，拿起另一张报纸品读。微风吹过，报纸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，那是低谷时光里，最温柔的伴奏。

我还会把报纸分享给同行的伙伴。我们围坐在一起，围绕一个消息争论不休，时而家长里短，时而天下大事，时而揣测彼此关注的话题。偶尔，也会聊到文学。每当聊起文学，我便会格外亢奋。我会和他们说起我的文学梦，说起那些发表在杂志报纸上的“豆腐块”文章。当我讲到父亲为了阻止我写作，一把火烧掉我20多万字的长篇小说手稿时，他们总会发出惊叹的声音。可更多时候，他们只当我是在吹牛。吹牛，也是那时我们苦中作乐的方式。海阔天空地闲聊畅想，就像每个人嘴里含着一口肥皂水，看谁吹出的泡泡更大，在阳光下飞得更远、更炫目、更色彩斑斓。那些看似不着边际的话语，带给我们平凡又真切的快乐。

每个人对待快乐的方式各不相同，可只要能感受到快乐，便是愉悦人生的最好方式。我向来是个容易快乐的人，可能也和我深爱文学有关。我曾说过，如果日子是苦的，文学便是我命里的一颗糖。小时候生病喝下汤药，母亲有时会奖励我一颗糖，后来我早已忘了汤药的苦味，只记得那颗糖的甜蜜。而文学，就是我人生里那颗糖。

这些年，我一边送外卖一边写作的事情在网上发酵，渐渐被更多人知晓。如今，我已经出版了6本书，也担任了一些社会职务，其中我最在意的，是徐州市全民阅读促进会副会长这个身份。我总想尽力推广阅读，让更多人放下浮躁，回归书本，感受文字的力量。

前几天，我在马路上偶遇了当年捡废品的前辈。这么多年过去，他依旧以捡废品为生，岁月早染白了他的头发。当年，他曾教给我很多捡拾废品的技巧，是我艰难岁月里的引路人。我们在路边蹲下来，我接过他递来的一支香烟，闲聊着家长里短。他知道我因为写作，成了网红，出了书，走上了春晚，还出了国，打心底里为我开心。他依旧那般乐观，拿出电动车头前网兜里的矿泉水瓶。瓶里装着的是半瓶酒，他抿了一口，当作与我干杯。我对他满是敬重，提出请他吃饭，却被他笑着拒绝了。我提出加个微信，竟然也被他拒绝了。

看着他骑着车子离开，我站在原地，默默目送，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。那段拾荒的岁月早已远去，可读书与文学带给我的快乐，早已刻进骨血，成为我穿越黑暗、向阳而生的力量。我也始终记得，无论身处何种境遇，文字总能给人温暖，给人希望。就像我在新书扉页上写下的一行字：“向光而行，才能把影子留在身后。”

王计兵荐书

《长征：前所未闻的故事》

长征不只在某一个时段，而是整个民族的前仆后继、勇往直前。长征不仅仅是一种革命的象征，更是中国红军战士用毅力和勇气书写的伟大的人间史诗。

人生中第一本“小人书”

李文丽

1968年生于甘肃平凉，曾是北漂家政工，已出版非虚构纪实文学《我在北京做家政》。

去年回娘家帮我妈找东西，在堆放杂物的屋子里，偶然翻出一本“小人书”。书已被揉压得皱皱巴巴，纸页泛黄，积了厚厚一层灰，还缺了好几页。书没有封皮，可里面那些同样泛黄的图画，不用看字，我就知道是小时候经常看的《霍元甲》。翻开这本书，就像打开了我早已尘封的童年往事。

那一年，我大约七八岁，村里新搬来了一家人。一对温和敦厚的夫妻，带着两个洋气又好看的女儿，一看就是从城里来的。他们的加入，成了全村最惹眼的风景。我们几个小丫头，放了学就爱趴在他们家窑洞上面的土墙头，好奇地观察他们。他们干净的衣着，低声细语的交流和友善的笑容，无一不吸引着我们。尤其是那两个和我们一般大的女孩子，她们身上的花衣服、塑料凉鞋、发辫上的彩色发卡，真让人心生羡慕。

但最能勾我魂魄的，是她们手里那一本本小小的、带着图画的“小人书”。为了能借来看一看，我可没少“巴结”她们姐妹俩。我曾好多次摘了自家园子里还没熟透的桃子、杏子、李子，偷偷塞进她们漂亮的书包里。

记得第一次看那本黑白图案、带着文字的《马兰花》，那精彩的故事一下就把我给吸引住了。到现在我还能记起故事里的内容：马兰山下住着忠厚的王老爹，他有两个女儿，好吃懒做的大兰和勤劳善良的小兰。王老爹上马兰山采药，小兰早早起来烙饼给他路上吃，大兰却还在睡懒觉。王老爹在山中寻找马兰花时，不慎踩空跌落山谷，被花神马郎救起……这个故事通过马兰花神奇的力量，传递了勤劳勇敢、善良正直的价值观。

但那时候的我哪懂什么价值观，就是迷上了那朵神奇的“要啥有啥”的马兰花。和伙伴们在田野里玩，随便揪一朵野花，就举在手里，学着故事里的人念念有词：“马兰花呀马兰花，风吹雨打都不怕，勤劳的人在说话，请你马上就开花！”好像多念几遍，眼前紧巴艰苦的日子，真能“哗”地一下开出幸福的花儿来。

慢慢长大，生活没有因为我的念叨就变好，但我对“小人书”的痴迷，却一发不可收拾。那一本本《小英雄雨来》《铁道游击队》《岳飞传》……一个个英雄好汉、一段段传奇故事、一页页逼真的画面，成了我那贫瘠童年里最斑斓的梦。

等上了初中，胆子大了，课本底下开始压着《西游记》《红楼梦》，课桌抽屉里藏着《射雕英雄传》《天龙八部》。还有偷偷传阅的琼瑶、三毛、路遥的书，让我躲在被窝里哭湿了枕头。那些书，像一块块看不见的砖头，在我心里悄悄垒着，砌着一道我那时还看不清楚的墙。

再后来，我们这群丫头都稀里糊涂地步入了婚姻生活。而我也在做饭、洗衣、喂猪、照顾孩子和去地里劳动的日子里将自己丢失。生活像一张看不见的网，将我牢牢地粘住，淹没在每天鸡飞狗跳看不到尽头的琐碎生活里。那些看书的劲头和痴迷，连同看书时那个静悄悄的自己，以及和小伙伴们念叨《马兰花》的情景，都好像被遗忘在了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纪里。

直到我50岁的时候来北京做家政，偶然加入了新工人文学小组，就像撞进了一个美丽的梦境里，从此人生发生了改变。

那是怎样的一个地方啊？老师们一个个谦逊、低调，把他们满腹的才华倾囊相授，为的就是让我们多学一些知识，摆脱困惑和迷茫，让我们的内心充实丰盈，从困顿生活中走出来。那些和我一样爱好文学的文友们，白天四处奔波为生活打拼，晚上聚在一起学习写作。在这个学习氛围浓厚的地方，我们跟着老师们一起努力进步。

一个农村女人，一个曾经淹没在洗衣做饭等繁杂琐碎的家务事里的女人，竟然出版了一本书。回头看看这条路，我常常觉得像梦境。我人生的蜕变，起点就是童年最初那本小小的《马兰花》。是那本“小人书”，为我这懵懂少年，轻轻推开一条门缝，让我窥见了远方的一点点光。再经由打工路上的生命相遇，那些身后有力的托举，和这个包容温暖的时代，我一步步走过粗粝、困惑的人生，迎来了生命中的高光时刻。

李文丽荐书

《假如给我三天光明》

海伦·凯勒的故事，生动诠释了“不屈不挠”的精神，激励读者在面对生活困境时保持信心。它不仅是一部感人至深的个人传记，更是一部关于生命、勇气和希望的经典之作，值得每个人阅读并从中汲取力量。

我要记下这惭愧

张赛

1987年生于河南驻马店，曾辗转多地打工，已出版非虚构纪实文学《在工厂梦不到工厂》。

小时候，班主任高老师的课堂是乐园。高老师教小学四年级的语文，他每堂课总要留出10分钟讲个小故事。他讲故事的时候，曾有同学流了口水而不自知。

高老师的故事不够听，大家便带童话书到学校看。渐渐有人不满意童话的腔调，学校开始出现关于民间故事的书。在我眼里，拥有民间故事书的同学比拥有童话书的有魅力多了。我追在前者屁股后面，好言语捧着，好零食伺候着，只为能一睹书的风采。

那时候，一本好书大过天。我和王同学一齐看中了一本书，他以武力捍卫斯文，一把将我推到一旁，掳走了书。我又愤怒又委屈又怯懦，泪珠子简直要掉下来。

一向和我不熟的刘同学竟然找到我，问我“打架不”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，摇了摇头。

放学后，刘同学架着我去堵王同学。原来这位刘同学说话喜欢省略，他问的是“看打架不”。我袖手旁观。刘同学把王同学教训一番，夺回书时说：“你也不照照镜子，你坐在后三排看什么书？胆敢跟中间三排抢书看。”

学校的座次比鸿门宴还讲究，后三排都是成绩差的，中间三排都是成绩好的。王同学是后三排的钉子户。刘同学倒是和我一条战线，常年盘踞中间三排。

不知道为什么，听了刘同学的话，我有点不自在，觉得他的话不对，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。不过，这个感觉只是一瞬，我被夺回故事书的喜悦淹没了。

民间故事书一本接一本地看，学校里循环的书越来越重复，我胸中有一股浩然之气升起，觉得世上的书即将被我看光。三皇五帝到如今，不够看啊不够看。

这时，我注意到小镇上有一家新华书店。其实这家书店已经存在了几十年，直到我有求知欲，才终于发现了它，它一直在那里等我。

我看上了《鲁迅全集》，至于原因嘛，因为它最厚，我想着这下总该够看了吧。然而，我遇到人生中第一个大难题，没钱买书。我郑重地想了想，没钱，没关系，我脸皮厚啊。每次我都假装要买《鲁迅全集》，请店员赶快把书搬过来，然后慢慢翻。说来也奇怪，那位店员的脾气奇好，每次把书搬给我，转身便去忙别的，我不大声唤他，他都不理我。

那一天，我翻到鲁迅先生的文章《一件小事》。有人在车夫面前跌倒，作者让车夫赶路，车夫不听，反而去关心跌倒的人。作者面对道德高尚的车夫，惭愧不已，在结尾写道：“独有这一件小事，却总是浮在我眼前……教我惭愧，催我自新，并增长我的勇气和希望。”

我一下子惊醒，这正是我心底要说的话。之前我伙同刘同学去夺书，我们仗着更强的武力与更好的成绩去夺书，这实在比王同学更霸道。我感到了惭愧，我要记下这惭愧。

张赛荐书

《娱乐至死》

当今社会，手机已经成为人的一种“器官”，注意力成为被争夺的对象。AI时代，人是否还能独立思考，已然成为一场危机。打开这本书，并没有一个标准答案，但或许你将有自己的答案。

万幸我选择了坚持读书

王柳云

1966年生于湖南娄底，曾是北漂清洁工，已出版散文集《青芥人生》《月光不迷路》《走过一座海》、长篇小说《风吹起了月光》。

我的父亲种了一园的橘子，橘子的花儿在农历四月才开。那时，春天其他的花已开尽。橘子花浅玉白色，它们的芬芳染在风里，被风吹得忽而向东忽而向南，熏香了那个生养我的小村子。在我那自由的童年，我总感受到花的密语。

在我生长的那条河岸，溪水与它相汇的泥沼中，牛与人踏出的浅坑里，在雨季盛满一汪汪清亮的水。我专挑没人时去那里赤脚踩水，让水花如扇形的晶片闪耀地四散飞溅。那是我美妙快乐的时光。到了晴天，草茅儿从湿沼洼里冒出，伸展它们窈窕诱人的身姿。我看得见它的笑靥。

后来我读到屈原写楚地橘，描述它花香馥郁，我懂了。橘对我说过的话，也曾向屈原说过。我和屈原隔着时空，却聆听了同样的声音。

热爱阅读，是因为我强烈地渴望知道除我以外的人在做什么。他们住在哪里？吃了什么？那时候，读到人家文字里描写吃饭，提到某些我不认识的食物，我便隔空闻香，等读完一个段落，仿佛自己也吃了个半饱。

再后来，阅读，广泛的阅读，成为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读书，一定要明白是为自己而读。书是金色的船，一定要切实地思考，才能搭乘这艘船“贴”地慢飞。很多书我囫囵吞枣，读了就忘，忘了再回头细读，才发现书中所写的，全是为人处世简单平常的道理。

我早年闭塞、孤寂、多舛的生活，令我性格敏感易怒且多疑，那是因为单薄的灵魂无所依归。万幸我选择了坚持读书。经典的文字如雨露甘霖，缓缓滋润顽石，使它结满绿苔，又使苔开出微小的花。我逐渐能坦然直视自己的缺漏，从书中各路君子那里获得滋养。

儿时我父亲飞花的园子，河湾沙渚上柔嫩的小草和碎花，它们在寂静中说给我听的悄悄话……我想把这些妙趣告诉世人，但觉得自己水平不够，于是又有意识地去读了很多的书。

后来画画时，我画了很多幅夜色，不知我在风里与泥里用颜色表达出来的声音，是否有人听懂了。每一幅画都与我相拥在意料之外，怀揣内心的乾坤下笔，走着走着，它就成了另一种令人欢欣的场景。它们在笔尖等着，拥抱我。

同样，写文字也是无尽美妙的。我想让人看见我父亲园子里花香的袅袅轻飘。后来我写了书，想让人听到我曾听过的韵脚。希望有人真的听到了。

王柳云荐书

《我的阿勒泰》

读李娟的文字，仿佛细嚼慢咽一口家常菜，却常嚼常新，天天不厌。她似乎只是在描述过日子，但一切人生的真谛都在里面，让人在读得哑然失笑时，忽然明白。